过去两个月,一直在用千问办公写报告、做访谈纪要、订阅AI领域的一手讯息。工具确实好用,但一个问题始终未解:它极大提升了个人效率,如果放进复杂的企业业务流程里,效果究竟如何?直到听到传化集团CIO杜海艳的分享,我似乎得到了答案。
传化是一家有40年历史的制造企业,从化工起家,逐步延伸出智慧物流、科技农业、生物科技和产业新城等业务,旗下有传化智联、传化新安两家上市公司。在外界看来,传化的底色是厚重的——它积累了四十年的产业数据与实体资产,构建起庞大而复杂的组织肌理。然而,正是这样一家看似传统的制造企业,在半年时间里,向行业展示了一场关于AI如何从工具走向产业基座的深刻变革。
杜海艳分享的主题,是传化内部的AI项目,从专属钉钉(它们内部称鼎鼎)到数字同事的转变。今年3月我曾听过她的一次分享,当时传化用20个工作日完成了1500多个账号的专属钉钉全面上线。这次再听,故事已经往下走了一层。8月千问办公还在试用阶段,账号有限,试用期一到,他们收到很多反馈,说工作已经离不开它了,什么时候上正式版?9月,全员账号上线。
杜海艳将这半年的历程概括成一场人事制度的隐喻:试岗,转正,独当一面。
AI在传化已不是项目,是员工。

试岗期——从“人盯人”到“表盯人”
对于许多传统企业而言,数字化转型往往始于痛苦的培训与漫长的系统切换。但在传化,故事是从帮一个人开始。
众所周知,集团企业会议多,董事会、经管会、总裁办公会,一场会下来一堆决议和待办。过去用听记工具生成纪要再套模板,格式对了,管理要的东西总是缺。传化的做法是在千问办公里写了一个skill,AI能自动识别带决策和跟踪的议题,生成待办事项。表格每天自动提醒流转,周一汇总呈报领导。沟通成本大幅降低,管理者只需打开屏幕,便能清晰看到进展。
杜海艳给这个变化起了个说法,从人盯人,变成表盯人。
更有趣的场景发生在招聘环节。上半年,传化有2400人次面试使用了AI辅助功能。面试官只需一句话,AI便从HR系统中提取候选人简历要点及前几轮评价,甚至提示关键关注点。虽然目前这仅是面试前的准备,但传化已计划打通端到端闭环。在这个阶段,AI像一位初入职场的“数字同事”,虽未独当一面,却已在细微处证明了价值。
转正期——业务专家成为开发者
如果说试岗是IT部门主导的工具推广,那么转正则标志着业务人员开始自主构建应用,AI真正进入了流程核心。
最让我惊讶的应用,并非出自传化IT团队之手,而是由HSE(Health, Safety and Environment)主管自行搭建。在企业中,总有一些边边角角的长尾需求,IT覆盖成本高且易遭业务诟病。这位主管利用宜搭、AI表格和千问办公,将多年积累的专业经验融入系统。如今,老工人只需手机拍照上传隐患,系统即可自动分级预警并督办闭环。
杜海艳说,这类场景恰恰是IT过去没有覆盖到、也覆盖不起的边边角角。全靠立项开发,成本高,业务还未必满意。而当业务专家自己动手,把几十年的专业经验直接揉进应用里,那个系统就像他的孩子。
这种模式彻底改变了IT与业务之间紧张的关系。IT不再仅仅是服务提供者,而是提供情绪价值和技术打下手的伙伴。更重要的是,它点燃了业务的数字化激情——只有业务自己做的系统,才是他们最愿意用的。
类似的变革也发生在述职评价流程中。面对复杂的评审对象、权限隔离及资料准备,行政办公部门借助AI实现了智能叫号、自动排期及严格的权限管理。不同专家只能查看本单位资料,AI辅助评审过程,最终形成智慧决策。在这一阶段,AI不再是旁观者,而是嵌入业务流程的关键节点,具备了转正资格。
独当一面——核心业务与AI协同
当AI从边缘走向中心,挑战也随之升级。在传化的实践中,独当一面意味着AI需具备可解释性,并能支撑核心业务决策。
以黄磷价格预测为例。作为草甘膦生产的重要上游原料,黄磷价格受电价、丰水期、库存等多重因素影响,波动剧烈。过去,采购依赖专家经验;曾考虑购买外部黑盒模型,但面临POC周期长、成本高、难以修改等痛点。
传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:自建可解释模型。业务专家深度参与,与AI共同迭代规则。杜海艳强调:“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单纯的结果,要的是这个过程可解释。”只有过程透明,业务才能信任AI,并在互动中不断提升自身能力。正如国际数学界关于AI错位的讨论所启示:业界需要的不是AI直接给出答案,而是在使用AI的过程中发现新工具、提升新能力。
此外,重点任务跟踪系统也由传化业务部门自行搭建,随需调整,摆脱了过去每年向IT提需求的被动局面。此时,AI已不仅是工具,而是成为了企业的中枢神经。

一点思考
传化集团的半年历程,折射出AI转型的本质: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,更是组织能力的重构。在分享中,杜海艳的几个判断都值得单独咀嚼。
其一,AI是一个组织问题。工具谁都买得起,组织敢不敢用、会不会管、管不管得住边界,才是分水岭。
其二,AI不要追求一步到位。在杜海艳看来:只有企业自己有的能力,AI才能辅助或赋能做出来,企业无法让AI做出原本就没有的能力。
其三,也是整场演讲里最冷静的观察。半年实践下来,她发现企业里很多所谓的AI需求,拆开看其实是系统功能不足、业务有断点、流程根本不完善。这些问题,AI解决不了,硬上AI只是把管理欠账包了一层更贵的皮。所以传化的应对不是狂奔,而是回头重新做了一轮以AI变革为目标的数字化转型规划。
正是因为这样启发,我最初那个问题基本有了答案——千问办公这类工具在企业里落地,靠的不是某个惊艳的能力演示,而是像传化这样,把AI当成一个员工来管理:给试用期,安排转正,最后放手让它独当一面。
而更关键的是,这个过程里被重塑的其实是人——写纪要的同事、搭系统的业务主管、做黄磷预测的老专家,他们的经验和流程被翻译成AI能执行的规则,这本身就是一次组织能力的全面体检。
工具会过时,模型会迭代,但一家40岁的传统企业借AI把自己重新捋了一遍。从春天到秋天,不过半年时间,却能发生这么多事。至于更多还在观望的企业,与其猜测下一个夏天会有什么,不如现在就给AI发一份试用期的合同。